灵鹿呦鸣,栖于山青。上善若水,润物无声。其色如黛,其志如经。万卷开合,心境自明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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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代隔火熏香法最怕炉灰压得过实却无人提松灰养火

宋代隔火熏香法最怕炉灰压得过实却无人提松灰养火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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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人喝茶,讲究的是个“闲”字。可这闲里头,藏着最磨人的功夫。就说这隔火熏香的法子,在宋代文人的案头,是比写字作画还要紧的日课。香炉里铺一层细细的香灰,用铜箸压得平平整整,再拿火箸在灰中间戳几个透气的眼儿,埋进烧透的炭团,上面搁一片薄薄的云母片,最后才把香丸放上去。炭火隔着灰,灰隔着云母片,那热力便成了绕指柔,一丝一丝地逼出香材里最精纯的魂魄。这套路数,今人统称“宋代隔火熏香法”,听起来像是博物馆里玻璃柜后的名词,可在当时,它就是书斋里活生生的呼吸。

我起初照着古谱摆弄,总不得要领。香丸搁上去,半晌闻不见味儿,心里一急,便去拨弄炭火,结果“噗”地一股焦烟窜上来,满屋子都是糊味,好好的棋楠香,愣是给糟蹋成了烧柴火。后来一位玩香几十年的老前辈点醒我,他说:“你只当这炉灰是死的,可它才是整个熏香局里的活眼。”这话听着玄,细想却实在。宋代隔火熏香法里,炉灰既是隔断,又是导体,更是一张会呼吸的床。炭火的热,得靠灰来缓冲;香材的味,得靠灰来托举。若是灰压得死板板的,像夯实的土墙,那热气便憋在底下上不来,香丸在云母片上干受着温吞,出不了味,急得人团团转。

可问题就出在这儿。古谱上写“压灰”二字,多少人便真用了死力气,把灰面压得光可鉴人,像一面镜子。灰面是平了,好看是好看,可底下的气路全断了。这就好比把人的血脉全堵上,光留一张好面皮。宋代隔火熏香法最要紧的窍门,不在“压”,而在“养”。那灰得时常松着,用干净的羽帚或细银针,轻轻挑开表面,让底下的炭气能悠悠地透上来。我见过一位老师傅,他养一炉灰能养十几年,那灰细腻如粉,颜色泛着淡淡的银灰,他说这灰里住着“火德星君”,你怠慢不得。每日焚香毕,他总要拿铜箸在灰里画几个圈,像是给那火透口气,再轻轻抚平,像给熟睡的孩子掖被角。

这“松灰养火”的道理,说破了其实简单,但做起来却极考耐心。你想想,炉灰压得过实,炭火在底下闷着,烧得再旺也是暗火,那热力送不上来,香材便像是被捂住了口鼻,出不了声。这时候你若只知加炭,不知松灰,那炭火憋久了,便会“走火”,从灰的缝隙里窜出一股燥烈的热气,直冲上来,把香材烤出一层焦壳,表面看着还好,内里已经死了。这股子燥气,最是败兴,闻着让人心浮气躁,哪还有半点宋人风雅。所以老手玩香,不轻易动炭,却常常动灰。隔三差五,用一根细长的银簪,顺着灰壁斜斜地插下去,轻轻摇动,让板结的灰粒散开,像给土地松土一样。这动作得轻,得慢,得像写小楷那样提着气,不然灰面一塌,前功尽弃。

我后来渐渐明白,这松灰的动作,其实是在跟火商量,跟灰对话。你压得实,是告诉火“你且慢些”;你松得匀,是告诉灰“你放它过来”。宋代隔火熏香法里,没有一样物件是配角,连那看似无用的灰,都承担着调停阴阳的大任。有一回我试着两天没松灰,炉子里的香丸明明还有大半,味道却淡得像隔着几重帘子听人说话。我拿起铜箸小心地探了探,果然灰面硬结了,底下炭火已经燃成了白灰,奄奄一息。我赶紧添了新炭,又用针细细挑了挑灰,不出半盏茶工夫,那香味便又活泛起来,悠悠地,像是睡醒了的猫,伸了个懒腰,重新踱回你膝边。那一刻我才算真正服了,古人诚不我欺。

其实这养灰的道理,搁到生活里也说得通。人心就像那炉灰,日子过得忙乱,便容易板结成一块,看着光鲜,里头却是死的。你得时常给自己松一松,透透气,让底下那点热气能升上来,不然再好的日子,也熏不出味儿来。宋人讲究“焚香点茶,挂画插花”,四般闲事里,焚香居首,大约就是因为这事最磨性子,也最养性子。一炉香点起来,急不得,燥不得,你得顺着火的性子,顺着灰的纹理,顺着香材的脾气,慢慢调停。这中间的火候,全在那一次次看似无用的松灰动作里。

如今市面上讲宋代隔火熏香法的文章不少,多半是教人怎么选炉、怎么打香篆、怎么品香韵,像一份操作手册。可真正的门道,却往往藏在这些手册照不到的地方。就像那炉灰,谁都知道要压平,却少有人问一句:压平之后呢?压平之后,你得记得给它松绑。那灰里的气眼,是香的命脉。我见过有人为了追求灰面的平整,用专门的压灰器,一下一下夯得瓷实,结果香是熏了,却总有一股闷滞之气,像梅雨天里晾不干的衣裳。那不是香的问题,是灰的问题,更是人的问题,心太急,手太重,忘了给万物留一丝喘息的余地。

所以我现在玩香,最看重的不是香材贵贱,而是那一炉灰养得活不活。每天焚香前,先用小银刀轻轻划开灰面,像犁田一样,翻起一层细浪,再轻轻抚平。这动作做惯了,便成了一种仪式,提醒自己:凡事不可太满,太满则溢;也不可太实,太实则死。宋代隔火熏香法传下来,传到今天,早已不只是技术,更是一种活法。那炉灰里,埋着的不是炭火,是古人对分寸感的极致追求。

有一回朋友来访,看我正拿针拨灰,笑说:“你这是给灰挠痒痒呢?”我回他:“可不是,这灰痒了,火就顺了;火顺了,香就活了。”他坐下来,闻着炉里渐渐升起的幽香,半晌没说话,末了叹一句:“原来急不得的。”是啊,这世上多少事,都坏在一个“急”字上。宋代隔火熏香法教给我们的,说到底,不过是“慢慢来”三个字。而这三个字,全落在那把松灰的铜箸上,一挑,一拨,一抚,日子便有了香气。

午后斜阳照进窗棂,香炉里的灰烬泛着细密的银光。很多人学隔火熏香,第一眼总盯着香丸与云母片,却不知这宋代隔火熏香法的真正命门,藏在那层毫不起眼的炉灰里。灰若压得过实,炭火便如人憋了长气,热力闷在里头,香材受热不均,初时焦躁,转瞬又黯淡下去。我见过太多人,香席铺陈得极雅,器具样样考究,偏偏那炉灰像块铁板,香丸搁上去大半个时辰都不见动静,一着急便去拨炭,结果烟火气直冲上来,满室只剩焦糊味。这哪里是品香,分明是糟蹋东西。

南宋赵希鹄在《洞天清录》里写焚香之事,特意点出“灰宜细洁,压之欲实”的道理。可后人只记住了“压实”二字,却忘了前头还有一句“时时拨之,令其疏透”。这两句话本是连着的,拆开来读,就把活法读成了死法。我早年学香,师傅是个极较真的人,每次埋炭前都要用铜箸在灰面上戳出七八个气孔,边戳边念叨:“这灰呀,跟人的肚皮一样,吃得太饱动不得,饿得太狠也扛不住,得给它留条喘气的缝。”那时不懂,只当他是老派人啰嗦,直到自己养坏了三炉香,才咂摸出这话里的分量。

宋代隔火熏香法讲究的是“炭埋在灰下,火气隔着灰传上来”,这中间灰层既是导体,又是屏障。灰压得太紧,炭火的热力全被闷在中心,就像人把话咽在肚里,憋得满脸通红却吐不出一个字;灰若太松,火气又直溜溜窜上来,香材还没等出味就先被烤焦了。最要紧的是那层“呼吸感”,灰得能透气,又不至于漏风。这分寸极难拿捏,全凭手上那点感觉。我常跟朋友打比方,说这就像揉面,手上得知道面的脾气,硬了添水,软了加粉,看似随意,实则每一步都有讲究。

有一回在朋友家试香,他新得了一罐海南沉水,宝贝似的舍不得用,非要我亲手熏。我一看他那炉灰就皱了眉,雪白绵密的香灰,压得平平整整,像刚铺好的宣纸,一根草茎都插不进去。我说你这灰怕是有一个月没动过了吧?他还不服气,说灰越实不是越聚气么?我没多言,只把灰拨开,底下那团炭果然已经烧成了死白色,外头看着红亮,内里早没了后劲。我重新埋炭,又用灰押轻轻压了一层,再用细签在四周斜斜插出几个孔洞,待那热气缓缓升上来,才搁上云母片,放了一粒老山檀香丸。过了约莫一盏茶工夫,香气才丝丝缕缕地漫开,不烈不燥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走过来的,带着木头本身的温润。朋友这才服了气,叹道原来好香是这么养出来的。

其实这养灰的功夫,说到底养的是心性。宋代文人把焚香当作日课,晨起一炉,午后再一炉,夜里读书时还要添一炉,香不离身,身不离香。他们不追求浓烈的气味,要的是“香令人幽”的境界,所以对灰的照料格外上心。我读《陈氏香谱》,见其中记“每日清晨,以竹篦拨灰,令其松匀,如初埋炭时”,心里便觉着暖,这哪里是写香事,分明是写一种与器物相守的日常。灰是死的,可日日拨弄,它就活了,像老友之间不必言说的默契,你知它脾性,它也懂你手劲。

可现代人学香,多半没这份耐心。市面上卖的香具套装里,灰是装好的,炭是现成的,连香丸都替你揉得圆溜溜的,仿佛只消点燃就能闻见古人的风雅。但真用过的人都知道,机器压出来的灰均匀得过了头,没有手工筛过、烧过、养过的那股子活气。我有个学生,极聪明,学什么都快,唯独在养灰上栽了跟头。她嫌每天拨灰麻烦,索性把灰压实了就不去动它,结果连熏了三回,每回都出不来味道。她跑来问我,是不是香材不行?我让她把灰倒出来重新筛,又教她一个笨法子,每天早晚用铜箸在灰面上画圈,顺时针七圈,逆时针七圈,不多不少,就当是给灰做晨课。她将信将疑地试了一周,再埋炭时,惊奇地说那热气像是有了脚,自己会往上走。我说这不是热气有了脚,是灰记住了你的手。

说到这儿,想起《梦粱录》里记载南宋临安的香铺,铺子里总备着几个大陶瓮,里头盛着用过的旧灰,伙计隔三差五就要翻晒一遍。旧灰比新灰好用,因为烧过多次的灰里带着炭火的余韵,性子温顺,不似新灰那般毛躁。这大概也是宋代隔火熏香法里不传的秘技,灰要养,养过的灰才有记忆。新灰像刚入行的学徒,手忙脚乱;旧灰则是老师傅,不慌不忙,火气到了它那儿,自然被调理得妥妥帖帖。我如今也存着一瓮旧灰,是从老香铺里讨来的,据说是几十年攒下的老底子,颜色发灰黄,捏在手里像细沙。每次开瓮取灰,都能闻见一股淡淡的陈香,说不清是檀是沉,只觉得安心。

有人问,这养灰的功夫到底有没有个标准?我说没有,全看手感。就像写字的人讲究笔锋,弹琴的人讲究指法,外人看着玄乎,内里其实都是日复一日的肌肉记忆。宋代隔火熏香法传到今天,器具变了许多,电薰炉、电子香炉层出不穷,炭火也少有人用了,但灰的道理没变,你给灰多少耐心,灰就还你多少香韵。我见过用电子炉的年轻人,照样在炉灰上戳孔透气,问他为什么,他说这样香味更匀。你看,道理是相通的,只是换了载体罢了。

前些日子去山里访一位制香的老先生,他院子里晒着几簸箕香材,屋里却连个像样的香炉都没有。我问他平日怎么熏香,他从灶台边摸出个粗陶碗,碗底垫了层灶灰,埋了块烧红的木炭,再搁上两片自家晒的柏子壳,就这么蹲在门槛上抽着旱烟,等那烟慢慢升起来。他说香这东西,讲究的不是器具,是火候。火候到了,粗陶碗里也能出奇香;火候不到,宣德炉里也是白搭。这话糙,理却不糙。宋代隔火熏香法再精妙,归根结底是在调那一口气,灰是死的,气是活的,人得用耐心把那口气养顺了,香才肯开口说话。

那天傍晚下山,我兜里揣着老先生送的一小包柏子壳,回到城里,第一件事就是去拨那炉养了半年的灰。铜箸插进去,能感觉到灰层松紧的变化,像探着一个熟悉的老友的脉搏。我慢慢画着圈,想起赵希鹄那句“时时拨之”,忽然觉着这“时时”二字里,藏着古人生活的全部秘密,不是刻意为之,而是日常里自然长出来的习惯,像每天要吃饭喝水一样,到了时辰就该去拨两下灰。这大概就是宋代隔火熏香法最迷人的地方:它不教你什么高深的道理,只让你在日复一日的拨灰中,学会跟一件小事相处,把自己沉下去,沉到灰的缝隙里去,然后听见那缕香,从深处缓缓升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