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年冬天在泉州，一个做香的老师傅从柜子里摸出两块香牌，一块是清中期传下来的，一面刻着莲花，另一面已经被手指盘得发亮。他说这块香牌挂在他祖父的帐钩上，少说也有七八十年。我问还能闻到味道吗，他把香牌凑到我鼻子前，那味道淡得几乎只剩一点凉意，但确实还在。同一间屋子里，他平时用的线香点起来，烟气在灯下拐了个弯，三分钟就散了。这个对比挺说明问题的：古法香牌与线香制作的异同，很多时候不在配方，而在时间怎么对待它们。
先得从一块泥说起，香牌和线香分道扬镳的地方
你如果去香厂看一圈，会发现两种东西的起点其实差不多。都是把沉香、檀香、柏木这类香材打成粉，再配上粘合剂。粘合剂这步很关键，线香通常用榆树皮粉，也叫楠木皮粉，比例一般在香粉总量的百分之十五到二十之间，加多了烧起来有焦糊味，加少了挤出来就断。香牌用的粘合材料更杂，有的用楠木皮粉，有的掺一点白芨，还有的加少量蜂蜜或枣泥，目的是让那块泥在压进模具之后能保持住形状，日后也不容易开裂。
分岔出现在成型这一步。线香是把揉好的香泥塞进挤香器，一根一根挤出来，再平铺在竹筛上晾。香牌是直接把香泥压进木模，脱模之后阴干。前者追求的是细、直、匀，后者要的是厚度和密度。我见过一个做香牌的老师傅，他压一块直径五厘米的香牌，用的泥团有三十多克，压完还要用拇指沿着边缘再碾一圈。线香那边，同样三十多克香泥能挤出十几根，每根直径一点五毫米左右。同样一团泥，走向了两条路。
晾晒这件事，线香三天，香牌三个月
线香挤出来之后，晾晒的节奏是有讲究的。头两天不能见太阳，得放在通风的阴凉处，让水分慢慢走。第三天开始可以见一点散射光，但不能直晒，直晒会弯。一般五到七天就能收香，如果是潮湿的南方，可能拖到十天。收香的时候还要再挑一遍，断的、弯的、粗细不匀的都要拣出来，剩下的按长短扎成小捆，用棉纸包好，放进铁皮箱里避光保存。
香牌的节奏完全是另一回事。压好的香牌要先在阴凉处放三天，让它定形，然后才能移到通风处。整个过程不能急，急了就裂。一块厚一点的香牌，晾干的时间可能拉到两三个月。我在福州见过一个作坊，他们的香牌晾在竹编的架子上，一层一层叠上去，架子放在老宅的天井旁边，每天只有上午十点前能见到一点斜光。老师傅说，香牌晾的不是水，是性子。
这里有个细节值得说：线香晾干之后基本就定型了，香牌晾干之后还要经过一道打磨。用细砂纸把边缘磨圆，把模具接缝处留下的毛边修掉，有的还会用玛瑙刀压光。这道工序线香没有，因为线香本身就是细的，磨不了。
点起来之后，两种东西的脾气完全不同
线香的燃烧是线性的。你点着一根，火头沿着香体往下走，烟是连续的，味道从浓到淡有一个相对可预期的曲线。一根二十厘米左右的线香，燃烧时间大概在三十到四十分钟，受湿度影响会有一点浮动。线香适合的场景很明确：你要在书房里坐一个小时，点一根，味道填满屋子，你走的时候它刚好烧完。
香牌不点。香牌是靠体温、靠环境温度、靠手指的摩擦慢慢释放味道。你把它挂在胸前，贴着衣服，走路的晃动会让它和衣料产生轻微的摩擦，味道就一点一点渗出来。或者你把它放在抽屉里，打开抽屉那一瞬间闻到的那股味，是它攒了很久的。也有人把香牌放在枕边，夏天出汗多的时候味道会重一点，冬天就淡。和线香相比，香牌的味道是断断续续的，是偶尔想起来才注意到的。
说白了，线香是主动的，香牌是被动的。你要线香给你一个完整的、有头有尾的体验，它做得到。你要香牌给你一个安静的、若有若无的背景，它做得到。反过来就很难。
配方上的差异，比你想的要小，也比你想的要大
很多人以为香牌和线香的配方是两套东西，其实不是。同一个作坊里，同一批香粉既可以做线香也可以做香牌，区别主要在粘合剂的比例和是否加油。线香里有时会加一点点植物精油，比如少量的檀香油或者玫瑰精油，目的是让燃烧的时候味道更饱满。香牌里加油的少，因为油多了容易渗出来，在衣服上留印子。
但配方上的差异也有很大的地方。线香因为要燃烧，配方里不能有太多树脂类的香材，比如乳香、安息香，加多了烧起来会冒黑烟，味道也呛。香牌不烧，树脂类香材反而可以多加，因为它们靠体温就能散发味道。我见过一块老香牌，配方里乳香的比例到了两成，闻起来是一种很沉的甜，和线香完全不是一个路数。
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点：线香的配方要考虑燃烧时的温度对香材的影响。有些香材在高温下味道会变，比如某些花香类香材，烧出来和闻香粉完全是两回事。香牌没有这个问题，它释放味道的温度大概在三十到四十度之间，接近人体体表温度，香材的原始味道保留得更完整。
存放和变化，时间在两种香上留下的痕迹不一样
线香放久了会怎么样？会退粘。榆树皮粉的粘性会随着时间下降，放个三五年，线香会变脆，拿的时候容易断。味道上，新线香通常比较冲，放半年到一年会柔和一些，但再放下去，味道会慢慢变淡。所以线香是有赏味期的，一般建议三年内用完。
香牌不一样。香牌放久了，表面会形成一层自然的包浆，那是香材里的油脂和空气接触之后慢慢氧化形成的。这层包浆反而会把味道锁在里面，让释放变得更慢、更持久。我见过一块五十年的香牌，味道还在，只是变得非常淡，要凑得很近才闻得到。这种变化线香做不到，线香放五十年大概只剩一堆碎末了。
不过香牌也有它的麻烦。南方梅雨季，香牌如果放在潮湿的地方，表面会长霉。一旦长霉，味道就毁了。所以存香牌的地方要干燥，最好放一包竹炭在旁边。线香相对好一点，只要不直接受潮，放在铁皮箱里能撑很久。
回到泉州那个老师傅的屋子里。他最后把那块老香牌放回柜子，又点了一根他自己做的线香。烟升起来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，我记到现在：线香是给现在的，香牌是给以后的。这话不一定全对，但意思到了。古法香牌与线香制作的异同，说到底就是两种对待时间的方式，一个急着把味道给你，一个慢慢等你去发现。
如果你刚开始接触，不妨先买一盒线香，每天点一根，感受一下味道从头到尾的变化。等你对香材的味道有了基本的判断，再去找一块香牌，挂在衣柜里或者放在书架上，过一个月再闻。那时候你对古法香牌与线香制作异同的理解，会比看任何文章都清楚。